被国家遗忘的一支军队

唐宪宗元和三年(808年),冬夜,西域边城,风沙怒卷,月色苍凉。

白发苍苍的安西大都护郭昕就在这里。眼前仍是熟悉的景象,四十二年来,夜夜如此,葡萄美酒,浇不灭心中烦忧,长矛短剑,斩不断此间悲愁。

唯一与平时不同的是,他的使命到今夜,就将结束。

城外,吐蕃的大军咆哮嘶吼,山呼海啸般地涌来。大唐在西域的印记,在这一夜,随风烟散尽。

直到千年以后,人们才在黄沙堆积之下发现,当年壮士们镇守边疆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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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昕的人生转折,始于四十二年前,唐代宗永泰二年(766年)。那时候,大唐的西域疆土岌岌可危。

唐朝在西域设有两个主要军政机构,安西都护府和北庭都护府。

安西都护府,统辖安西四镇(碎叶、龟兹、于阗、疏勒),最大范围曾囊括天山南北,直至葱岭以西,后来,分管天山以南地区。

北庭都护府,分管天山以北地区,东起伊吾,西至咸海,北达额尔齐斯河到巴尔喀什湖一线。

安史之乱后,朝廷调动大量西域兵力回师中原,安西都护府和北庭都护府,在吐蕃等族的多次侵攻下,逐渐成为“孤悬绝域”

吐蕃还曾借此夺取陇右,一度攻陷长安城。当年唐蕃和亲,吐蕃自称外甥,双方和和气气,如今吐蕃撕破了脸,趁虚而入,大唐就是想管也有心无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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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情形下,名将郭子仪向唐代宗奏议,可派人巡抚河西、安西等地,并任命瓜、沙、甘、凉、肃等州官吏,以此捍卫西域疆土。

经过内忧外患的折腾,大唐已经不是以前的大唐了,可郭大爷依旧是那个郭大爷。

代宗立马同意郭子仪的主张。而在国家危难之际接过这个任务的,正是郭子仪的亲侄子,郭昕

于是,永泰二年(766年),郭昕以云麾将军、左武卫大将军之职,奉命前往安西都护府。风华正茂的他不会想到,此一去,就再也没能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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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马识归途,狐死归首丘,而郭昕却找不到回来的路。

据史书记载,安史之乱前,唐在西域的驻军共有四万四千人,为应诏勤王派出了一万五千人,因此,此时镇守西域的兵力尚有三万人左右。

郭昕到后,发现尽管深受侵扰,西北边陲仍被河西节度使周鼎、北庭都护曹令忠和安西都护尔朱某等人,打理得井井有条。

但是,随着河西、陇右被吐蕃攻陷,西域与唐朝联系日益困难,没有现代通讯的日子里,连给皇上问声好都成问题,甚至不知今朝是何年何月。

通古孜巴什古城遗址出土的一张借粮契,上面日期写为“大历十五年”。而另一张《杨三娘借钱契约》,更为完整,落款时间为“大历十六年”。正是这两个时间,暴露了戍边将士遗落在边境的真相。

大历,是唐代宗的年号。事实上,这个年号只用了十四年。所谓的“大历十五年”,其实是建中元年(780年),“大历十六年”则是建中二年(781年)。此时的皇帝,已经是唐德宗李适,可与朝廷断了联系的西域将士并不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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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蕃步步紧逼,时常大军压境,安西、北庭却无法与朝廷联系,没有支援,没有供给,绝境之下,将士们只能靠自己给养。

郭昕遂带领将士们开荒屯垦,在将士和当地百姓的劳作下,戍边的粮饷基本得到保障。吃饱了饭,才有力气和吐蕃军较劲。直到今日,还能在库车等地发现唐军屯田的遗址。

除了发动军民屯田外,为了维持社会秩序,发展经济,郭昕还命将士自铸货币。

在阿克苏等地的唐代遗址中,曾出土大唐将士们自铸的大历元宝、建中通宝、“元”字钱和“中”字钱等钱币,这些,正是大唐将士在边疆,浴血奋战、坚韧不拔的见证。

这些文物历经一千多年的时光,早已残败腐朽,但仍熠熠生辉。

据史书记载,一直到建中二年(781年),郭昕派出的使臣才与朝廷取得联系,此时距他来到西域已过去整整十五年。

唐德宗一听闻,二庭、四镇居然还有大唐将士镇守,惊喜交加,当即下诏,称赞其功:

“二庭四镇,统任西夏五十七蕃、十姓部落,国朝以来,相奉率职。自关、陇失守,东西阻绝,忠义之徒,泣血相守,慎固封略,奉遵礼教,皆侯伯守将交修共理之所致也。”

并加封郭昕为安西大都护、四镇节度观察使,其他将士也都升职加薪,甚至越级七等授官。

这一年,为大唐立下汗马功劳的郭子仪去世了。

十五年前,正是他的一封奏议,将亲侄子送去了西域,从此再没相见。如今安西、北庭犹在,将士们知道归家无望,却还在他乡坚守不懈。不知郭子仪听到这个消息,是感到几分欣慰,还是些许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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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德宗给的,其实只有精神上的鼓励,没有物质上的嘉奖。西域的唐军艰苦卓绝,唐朝始终无力支援。

与唐代宗寸土不让的态度相比,唐德宗显得模棱两可,在他眼中,安西、北庭二都护府不过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

建中四年(783年)长安城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唐朝刚与吐蕃洽谈清水之盟,泾原兵变就爆发了。积怨已久的泾原镇士卒攻陷长安,拥立太尉朱泚为帝,唐德宗无力抵抗,仓皇出逃。

安史之乱后,唐朝皇帝被打到搬家那是常有的事情。叛军一来,唐德宗秒怂,急忙向吐蕃示好,称愿割让安西、北庭之地,换取吐蕃出兵援助,这是要把郭昕卖了。

幸亏大臣李泌极力反对,上言:“两镇之人,势孤地远,尽忠竭力,为国家固守近二十年,诚可哀怜,一旦弃之以与戎狄,彼其心必深怨中国,它日吐蕃入寇,如报私仇矣。”

安西、北庭的将士们苦守多年,三年之后又三年,这都二十年了,戍边的小伙们都熬成大叔了,他们一个“苦”字都没说过,也没人当二五仔,老大您现在说卖了就卖了,以后谁帮你防着吐蕃,好意思吗?

李泌是四朝元老,德宗的爷爷肃宗和父亲代宗都跟他是老铁,有他仗义执言,此事就此作罢,兵变最终在李晟等将领的努力下迅速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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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都有自身难保的时候,实在无法出手相助,郭昕镇守西域,不得不借助同与吐蕃为敌的回鹘人。吐蕃进攻之时,回鹘多次派军相助,郭昕派往中原的使臣,有时也要跟回鹘借道。

早在安史之乱时,唐肃宗为了尽快收复失地,曾与盟友回鹘(当时还叫“回纥”)约定, “克城之日,土地、士庶归唐,金帛、子女皆归回纥”,任由回鹘人对中原进行劫掠。

回鹘人趁火打劫,不少老百姓在安史之乱中平安无事,碰上同盟的回鹘军反而遭了殃。唐肃宗为了把皇位坐稳,也是够损的。

一直以来,大唐与回鹘看似合作无间,实则同床异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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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人不可信,还得靠自己人,郭昕不乏给力的帮手,北庭大都护李元忠便是其中之一。

李元忠原名曹令忠,粟特人,镇守西域的资历比郭昕还老,郭昕来到安西都护府时,李元忠便已坐镇北庭。吐蕃军威日盛,边陲危如累卵,守将顽强不屈。

当时,唐代宗曾赞扬西域的唐军:“不动中国,不劳济师,横制数千里,有辅车首尾之应。以威以怀,张我右掖,凌振于绝域,烈切于昔贤。微三臣之力,则度隍逾陇,不复汉有矣!”

其中“三臣”,就包括北庭的李元忠,他因镇守北庭有功,被赐姓李。

郭昕到后,李元忠从旁协助,积极开展屯田,抵御吐蕃进攻,安西、北庭二都护府相互呼应,“扼吐蕃之背以护萧关”。吐蕃图谋中原受阻,不得已只能向南发展。

在李元忠之后,还有唐代末任北庭都护杨袭古。现今准噶尔盆地东部的奇台将军庙,正是为了纪念这位将军所建。

唐德宗贞元六年(790年),吐蕃贼心不死,联合葛逻禄、白服突厥,发动三十万大军进攻北庭。

也怪回鹘不厚道,葛逻禄、白服突厥没少受欺负,早就想找个大哥抱大腿,正好这时候吐蕃抛出了橄榄枝。其中,葛逻禄人盘踞于阿尔泰山南部,是出了名的白眼狼。

唐玄宗天宝十载(751年),怛罗斯之战,高仙芝率领安西都护府兵二万,与一万葛逻禄人联合,对阵黑衣大食(阿拔斯王朝)的阿拉伯大军。唐军一度占据优势,不曾想葛逻禄人勾结黑衣大食,临阵倒戈,从背后偷袭唐军,阿拉伯骑兵趁乱掩杀,唐军惨败,仅数千人突围而出。

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葛逻禄这回又来坑唐军了。

吐蕃联军来袭,杨袭古孤立无援,只能向回鹘求援,回鹘大相颉干迦斯领兵来救。此次吐蕃联军声势浩大,北庭与回鹘联军实在打不过,一击即溃。杨袭古无力回天,仅带两千残兵,退守西州,一番休整后,再次叫上回鹘人与吐蕃干上了。

敌众我寡,势单力薄,几番交战,北庭军皆惨败。杨袭古屡败屡战,可颉干迦斯正忙于应付国中朝政,实在不愿多费心思,只想尽速脱身,便假意对杨袭古说:“您和我一同回营帐吧,之后我再派人送你回西州。”

杨袭古没有丝毫怀疑,率领血战多日的残兵进入回鹘大营。一进大营,颉干迦斯瞬间翻脸,下令将杨袭古及其手下将士杀害。

北庭,失守!

在杨袭古英勇就义后,安西四镇也相继陷落,仅余少数几座边城还在坚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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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一年前,贞元五年(789年),高僧悟空西行求法归国,东还长安,途经龟兹。此地还毫无战乱迹象。

郭昕来到西域已经二十三年,他没有任何怨言,没有向朝廷告老还乡,始终坚守岗位,战时披甲,闲时屯垦,苦心经营西域,眼里东望故乡。

将士们有的早已在这里娶妻生子,放下了归乡的奢望。悟空得以与郭昕相见,并在这里滞留一年,与驻守安西都护府的唐军朝夕相处,这一经历被记载于《悟空入竺记》中。

可惜一年之后,情况急转直下。

北庭失守之后,吐蕃军趁胜追击,安西都护府再度失联。万万没想到的是,在这样的环境下,西域的唐军还坚持了近二十年。

薛宗正教授考证,安西都护府最终陷落,应是在唐宪宗元和三年(808年)的一个冬夜。而其依据,就包括元稹的一首叙事诗《缚戎人》,这是一篇安西都护府老兵的“口述历史”。

自安西四镇沦陷后,常有边将捕获从西域来投的汉人,充当吐蕃俘虏,邀功请赏。其中一名从吐蕃人手中逃回的唐军老兵,也被当做俘虏,押解回中原。

机缘巧合下,元稹与他相遇,并听他讲述一路的遭遇,听罢,作诗记录,诗中句句都是安西都护府唐军的血泪。

元稹与白居易这对好友,共同倡导新乐府运动,写诗注重写实,通俗易懂。白居易在写给元稹的《与元九书》喊出口号:“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元稹的这首长诗,正是发扬这一主张,从中可以推测,郭昕及其将士是如何度过最后一段岁月。

万里虚劳肉食费,连头尽被毡裘暍。

华裀重席卧腥臊,病犬愁鸪声咽嗢。

中有一人能汉语,自言家本长城窟。

少年随父戍安西,河渭瓜沙眼看没。

老兵先是向元稹诉苦,自己家乡本在长城脚下,自小陪父亲戍边,一口流利的乡音依旧不改。在安西陷落后,一路又是如何颠沛流离,才得以回到中原。

天宝未乱犹数载,狼星四角光蓬勃。

中原祸作边防危,果有豺狼四来伐。

蕃马膘成正翘健,蕃兵肉饱争唐突。

这几句讲的是,安史之乱后,吐蕃趁乱入侵,大唐边疆引来异族垂涎。而老兵正是在安西都护府,与吐蕃鏖战多年。

半夜城摧鹅雁鸣,妻啼子叫曾不歇。

阴森神庙未敢依,脆薄河冰安可越。

苦守多年的戍边将士,在元和三年的一个冬夜,遭到吐蕃大军突袭,走投无路。据薛宗正推测,此处的“阴森神庙”应是库木土拉千佛洞,“脆薄河冰”则是渭干河,这两个地方正是地处当时的安西都护府。

五六十年消息绝,中间盟会又猖獗。

眼穿东日望尧云,肠断正朝梳汉发。

近年如此思汉者,半为老病半埋骨。

常教孙子学乡音,犹话平时好城阙。

自安史之乱后,西域与中原多次失联,唐朝和吐蕃几度交涉。战至最后,安西都护府中的士卒,有的垂垂老矣,有的早已离世,老人还记得教孙子们学家乡话,念念不忘家乡的好风光。由此可见,这个老兵,正是郭昕部下。

那一夜,安西都护府沦陷,郭昕殉国。

刀似冰,月如霜,戍边老兵依旧满腔热血,在最后一夜,如壮丽的烟火燃尽自己的生命。

四十二载,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初心未改。

在这段岁月里,唐朝换了四个皇帝,郭昕和他的军队长时间被朝廷遗忘,守到三军将士皆已白头。

虽说大唐国力日衰,朝政腐败,要这“飞地”已无用,早就欲放弃西域。可镇守孤悬绝域的将士们没有放弃。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那一拨人,在为同一个事业卖命,在为历史的意义奋斗。

郭昕、李元忠、杨袭古,还有无数为国尽忠的白发老兵,他们,是大唐最后的荣耀。

他们的姓名,不该随着时间而消逝,不该淹没在漫漫黄沙中。

参考文献:

[宋]宋祁等:《新唐书》,中华书局,1975年

[宋]司马光:《资治通鉴》,中华书局,2011年

薛宗正:《郭昕主政安西史事钩沉》,《西域研究》,2009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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