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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文]二战老兵忆美国海军陆战队进北平:受到学生夹道欢迎

日期:2014-11-24    来源:文汇报    责编:小枫    字号:【 】    打印    阅读:

二战老兵忆美国海军陆战队进北平:受到学生夹道欢迎

“即使是亚拉巴马一只普通骡子也比苦力的生活轻松”,在北京,作者拉人力车,请车夫坐到车上休息一下。

《老兵长存——美国海军陆战队在中国》是美国海军陆战队前队员、曾亲历二战太平洋战场贝里琉岛战役和冲绳战役的E.B.斯莱奇的回忆录。在经历血腥的太平洋作战考验后,作者和队友们奉命到中国执行占领任务。时值华北地区日军刚刚投降,国共两党、傀儡势力、日军投降部队、外国在华势力等多股力量激流涌动,政治社会处于大变革的前夕。斯莱奇以自己的观感和思考,对当时的场景、环境进行了细致的刻画。

1945-1946年间的中国北方

1945年秋天,中国一时间出现了权力真空,许多不同的派系跃跃欲试。当我们一下陷入这种政治和意识形态躁动、沸腾的旋涡中时,我们这群从冲绳岛战役中残留性命的人,看起来更像是放假中的校园男孩儿,而不是可能的征服者。作为海军陆战队第一师的退伍士兵,我们已经厌倦了冒险的生活。我们所需要的只是和平与安宁,只想过一段没有流血和杀戮的生活,一种充满着美好希望的生活。然而,在1945-1946年间的中国北方,我们发现,和平与安宁的生活仍是可遇而不可求。在古老的北平城,异国风景、城市社会与旧社会的风貌相交织,此时正呈现出危险的、一触即发的变革势头。

进入北平巨大的铁路站场前,我们并没有遭遇任何抵抗或发生任何事故。而且令我们高兴的是,铁路两旁排队站着中国学生,手捧微型美国国旗向我们挥舞、微笑。几名高级军官下车,受到北平政府领导和两名欧洲护士的欢迎。我们在众多中国人的欢呼簇拥中下车,走出车站来到外面路上。在那里,海军陆战队的卡车已经先于我们抵达北平。我吊着绷带的胳膊让我再一次成为中国人敬佩的对象,引来他们无数同情,当然也遭到那些真正在战争中受伤的同伴们嘲笑。

那些对共产党反对我们开进北平的担心或者提防是有充分依据的。在我们从冲绳启程前往中国北方前,海军陆战队准将威廉姆·A·沃尔顿已经带领一支先遣队,为陆战队在当地执行任务做好安排。当共产党获知美国海军陆战队将占领北平,他们的官员要求与沃尔顿会面商谈。沃尔顿将军在北平与中共领导人周恩来见面。周表明,他同意由美国人接管天津,但是共产党军队会为了阻止陆战队占领北平而斗争。沃尔顿告诉周,海军陆战队一定会按原计划占领这座城市。他同时告诉这位共产党领导,陆战队严阵以待并且战斗经验丰富,有压倒性的空军支持,会径直穿过任何共产党人可能摆在前进道路上的障碍。激烈交锋的会议无果而终,显然,中共接受了由美国占领天津、塘沽和河北省秦皇岛(由海军陆战队第一师)以及胶东半岛的青岛(由海军陆战队第六师),遣返当地日本军队。然而,他们极力反对我们进入北平,想要自己接管。

北平在约七百年的时间里,一直是中国首都,是这个帝国的权力象征,也是中国北方的文化和教育中心。在文化层面,北平之于中国就如同巴黎之于法国。进入这座古城,意味着我们不仅要遣返这里的日本军队,还要控制这座城市,直到蒋介石领导的国民党军队从南方赶来。这就是中共为什么想阻止我们占领北平的原因。

可当时身处队伍中的陆战队员,对此知之甚微。但安全进入北平后,受到如此激动人心的欢迎,确实让大家感到一些轻松。

廊坊事件

驻扎在北平是“不错的任务”,我们都了解这一点。但是10月下旬的一天,一名中士走进来,宣布从K连抽一批人去廊坊执行任务。1个增强步枪排、2个轻机关枪班以及我们60毫米迫击炮班,将前去保护一座位于北平到天津铁路轨道旁的无线电中继站。对这个命令,我们显然缺乏激情,但也知道派往中国北方不是来休息和康复的。

第二天一早天气晴朗。已经领到弹药和口粮的我们——大约四十名海军陆战队员和一名陆军医护兵组成的小队,在一名中尉带领下,分别登上五辆卡车和一辆吉普,向廊坊进发。当我们驶出环绕北平城墙里的一扇城门后,回头看见中国士兵们在身后把门缓缓合上。车队驶入外面刮着风的乡村地区,大家保持戒备,应对可能的埋伏。行驶几千米后,我们经过一个古老的、有围墙的村落,显然自忽必烈和马可·波罗时代,它就没有变过。村落里挤满了中国农民。墙外却看不到一个人,严峻的事实表明,严重不安和混乱影响着这个地方。

车队很快抵达一个没有围墙、大约500人的村庄,这里就是廊坊。之后开进一片高墙环绕区域,里面一栋小楼顶上有一座无线电台。无线电台背后是一栋只有一层的木结构兵营式建筑,这就是我们的宿舍。透过射击口和上面拉着铁丝网的矮围墙向外看,我意识到如果有狙击手潜伏在附近的房子,自己很容易中枪。

我们在右手边大约两条街远的地方发现一个有不少壮观砖楼的日本军营。带着对最近遭遇敌人的好奇走近大门,那里的哨兵突然转过来敬礼,我们也向他回礼。(所有日本士兵都向陆战队员敬礼,不管后者级别如何。我听说因为陆战队曾击败他们的王牌部队,所以尊敬我们。)我们进入军营,此前已经从北平了解到,这些日本人在美国人周围尽最大努力好好表现。一个军官邀请我们坐到两张铺着整洁白色桌布的桌子旁,其中一张上面摆着茶和饼干,另一张上有几把精美武士刀。军官敬礼、鞠躬,指着两张桌子用完美的英语说:“欢迎你们随便取用。”就在这时,一个海军陆战队员跑过来,说我们没有获准进入日本军营。那个日本军官似乎为我们的突然离去感到很困惑。

带着强烈不满,我们回到村子里,继续寻找鸡蛋。廊坊人民的脸被晒得黑黑的,饱经风霜,展现出需要艰苦劳作和暴露在恶劣条件下的生活。这些极为贫困的穷人,穿着土褐色或者深蓝色的冬衣,而那些贫瘠、被风吹过的褐色土地更是让人压抑。

穿过铁轨,越过乌黑、砖砌、屋顶铺着瓦片的火车站,我们看到数百名中国军人在露营。他们把武器堆放着,吃着口粮四处闲逛。这些军人穿着芥末色的制服,打着绑腿,穿着胶鞋,还戴着那种平顶有帽檐的帽子,耳朵直接伸在外面。他们使用的步枪是日本的三八式步枪,还有许多在战争期间给我们带来沉重痛苦的轻机枪。我用我有限的汉语,上前询问每一群士兵是否有鸡蛋卖。最后,一个高个子家伙拿出一篮新鲜鸡蛋,我们买了一打。突然,我意识到这些士兵没有展现出一丝友好,不像我们平时遇到的其他中国人。事实上,他们表现得沉默寡言,闷闷不乐。

用纸袋包着鸡蛋,我们赶忙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赶。路上遇到一个陆战队员赶过来,告诉我们刚遇到的是中共部队。这已经是赶来报信的第二个人,我们预计将要受到纪律处分。但是当悄悄返回驻地经过中尉身边时,他并没有注意到我们。很快,消息四散而起,称有迹象表明,天黑后绕着村庄将有武装部队的活动。我们意识到,刚刚的局势真是千钧一发。

当时中国北方存在几支不同武装势力——日本军队、日本人训练和装备的傀儡政府军、中国共产党、中国国民党以及美国海军陆战队,每个都武装到牙齿,争夺由于日本人投降而造成的权力真空。美国飞机正在向北平运输国民党军队,以抗衡共产党在中国北方的势力。在廊坊和其他一些地区,即便是投降的日本人也被允许保留武器,在美国的监督下,帮助对抗共产党。他们(日本军队)是在国军到来前,应对毛的追随者们最好的选择。傀儡政府军被认为可靠性存疑,而土匪则根本没有战斗的积极性,除了从无助农民手里掠夺。

海军陆战队第一师最初的任务,即缴械并遣返日军,但是随着局势变得更加混乱,我们中很多人发现自己越来越多地需要在孤独的岗哨和铁路沿线与共产党战斗。共产党军队坚决反对美国存在,向我方最高指挥部发送宣传信息。许多刚刚经历二战,希望结束归家的陆战队员都担心自己会为了保护一个桥梁或铁路,死在了中国北部的不毛之地。

10月26日的廊坊,就发生了这样一件多派势力间的冲突。

日落前,一个中国信使携带一封傀儡政府将军的信来到门前,希望我们的指挥官能够同意他们在火车站附近一栋两层建筑楼顶沙袋上试射轻机枪。这个请求很轻易就获准了,我们看到一些伪政府士兵带着南部步枪(Nambu)。令我们惊讶的是,他们把机枪径直瞄准了曾让我们遭受不友好的军队。随后发射了一串子弹。我们都知道这意味着麻烦来了。

然后不到半个小时,我们听到远处有步枪射击的声音。随后传来命令:“迅速集合!”我提上野战鞋,抓起曾在贝里硫和冲绳陪伴我的汤普森冲锋枪,跌跌撞撞赶到外面,跟其他人一起,冲向射击踏台。我们被告知要在交火中保持中立,但是一旦看到任何人想翻墙进来,就要把他打下去。火力逐渐增加,大家听到八十一毫米迫击炮在村庄里爆炸的声音。一个中国人从黑暗中跑过来,在狭窄的道路上吹着喇叭。大伙都很焦虑。虽然火力跟贝里琉岛或冲绳战役根本无法相比,但我们的忧虑并非空穴来风。大约四十名海军陆战队员,夹杂在两支人数上千的中国对立势力中间,随时可能演化成一场血腥厮杀。我们已经从太平洋的激烈战斗中幸存,没有人想挑战自己的运气,在中国的一场内战中丧命。一种被抛弃和被牺牲的强烈孤独感涌上大家心头。

之后听说日军将驾驶两辆坦克去守卫火车站。我们于是小跑到靠近路的围墙那里,等着看这一不可思议的场景。坦克和大约三十名步兵在离我们面前一米左右处经过。面对离我们如此近距离的敌人,我几乎压制不住自己想要拿枪瞄准他们并扣动扳机的冲动。我旁边的伙伴说出了我的心声,同时也是我们中许多人的心声。他说:“不把他们排起队来毙掉真是太难了。”

回到刚在墙边的位置,听说指挥官已经告知日本人我们立场中立,但是如果有任何海军陆战队员受伤,美国政府一定要让他们负责。

射击声一直持续到午夜。日本人在天亮前返回军营。

太阳升起后,蓝色的天空万里无云。我们很快就听到熟悉的“海盗”攻击机引擎逼近的声音。带着极大的满足,我们看到几架海军陆战队攻击机的鸥翼来回摆动,绕着我们盘旋。飞行员们向我们招手并且竖起大拇指。这些“海盗”战机极大鼓舞了士气,也向所有观看的其他部队展示了武力。被孤立的感觉消失了。

最终有关这件事的G-2报告提及,大约四千至五千人的部队袭击了村庄,但是海军陆战队巡逻队没有遭到干扰。报告只是简单提及日本坦克,没有说到步兵。

廊坊事件在例行报告中变成一场平淡、苍白的段落。但是对于参与其中的海军陆战队老兵来说却是一场难忘的记忆。当幸运轮盘再次转起,我们又一次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