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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文]日本人的美德从何而来?

日期:2014-11-23    来源:大家专栏    责编:小枫    字号:【 】    打印    阅读:

日本人的美德从何而来?

【一】

近日,腾讯·大家刊登野岛刚先生的《日本人的美德不是吹出来的》的文章,又引出了日本人论中的一个有趣的话题:美德不是吹出来的,那是从哪里来的呢?

这就令人想起村上春树小说《奇鸟形状录》里的一段描写。加纳克里特,这位妓女从来不害羞于自己的职业,男人们也把她当作一般的概念来接受——一位妓女而已。不过,当她感到某个嫖客正关注着她,并企图试探她的灵魂时,害羞的感觉便油然而生,让她再也没有勇气面对这名嫖客。这也就是说,当有外在的不为熟悉的目光转向自己的时候,日本人就会有种不自觉的约束力,将原本属于耻的行为收敛于恰到好处之间。而一旦将耻收敛于恰到好处之间,表露于外界的行为,或在外人看上去就是所谓的美德了。

如果从这一意义上来看,日本人的日常行为,与其说是美德之举,还不如说是一种来自于外在的无可奈何之举。何为来自外在的无可奈何之举?也就是说,日本人所喜欢的“世间”这个词生出的世间之眼,时刻紧盯着你,电车里打电话,排队插队,都会有周围人的眼光投向你。而感冒戴口罩,是因为大家都这样做,所以我也不得不这样做。至于爱清洁和爱洗澡,则是日本文化中去除污秽的问题,根本与美德无关。世间的眼光使得你感到不好意思,使你感到羞耻,日本人常用来责问人的一句话是“恥ずかしくないの”?这句话的力量相当于你还要脸吗?

日本剧作家岸田国士早在战后不久就写下《畸形的日本人》一书。在书中他写道,几乎所有的日本人都有在电车里踩到别人或被别人踩到的经历。当踩到别人时,我们会觉得那是无法避免的。可当被别人踩到时,却会心生厌恶。其实,这两者之间并没有什么不同,经常被踩的人往往也是经常踩到别人的人。也就是说,它们是相同精神状态产生的偶然的不同结果。说得极端一点,就是因为日本人过于小心害怕被别人踩到,所以最终才会踩到别人。“好痛。你注意点。”被踩的人在大声喊叫着,可有些日本人根本意识不到对方是在说自己,因为他们一心只想着自己不要被别人踩到。如果这种精神状态如同慢性疾病一样在日常生活中不时发作的话,我们就只能称其为“精神畸形”了。那么这种精神畸形是不是也是一种美德呢?这是问题的所在。

【二】

日本社会学家正村俊之在1995年出版的《秘密和耻辱》(劲草书房)中说,在西欧文明中,耻辱是和裸体相连的,这是一般的看法。在德语的Scham或Schamgefuhl的词义里也有赤身裸体的意思。而且Scham这个词也是专指生殖器的复合词的一个部分。问题在于在日本耻辱并不与裸体或性器相连。这也就是说,对日本人而言,能构成耻辱的是自己的面目和名誉。在世间,或在日本人所独有的“场”,如果被人歧视,被人轻看,这才是最致命的。就像日本著名作家森鸥外的小说《阿部一族》中的阿部,外部的眼光给与他的信息是:你之所以没有领到主君的殉死之令,是因为你是个怕死鬼,是个对主君不忠之臣。这才是奇耻大辱,这才是要命的。所以最后阿部切腹是必然的。一个是一死了之,一个是以死表示自己的受冤。这也就是说,日本人的羞耻产生于不同集团意识中的目光交错,受制于强烈的场所支配。

而日本另一位学问大家丸山真男则将名誉感分为“外面”和“内面”的二个侧面。对外的场合是对名声,评判在意的立身出世(对世间的)的“个人主义”(可理解为以家为代表的个人,而不是西洋意义上的个人主义);对内的场合是被自尊心所支撑的独立和自由的“个人主义”。(参见《丸山真男讲义录五》,岩波书店,1998年)。丸山说这就是日本人的“原型”,或叫“古层”也叫“执拗低音”。日本人喜欢读的历史读本《太平记》里说,出生武门之辈是惜名而非惜命。在日本,父母教育小孩不要偷东西不是因为是犯罪行为的本身,而是偷东西会被人看不起。偷东西之耻,就潜移默化地转化为内在的克制和约束机制。

但日本人也一直不服气的是只讲他们的公耻——他律,而不讲他们的私耻——自律。只讲在大众广庭之下,日本人知耻羞耻,但在无人之境,日本人就原形毕露。日本人说捡到皮夹上交,就是无人之境的自律的最好检证。但捡到皮夹上交,与其说是道德自觉,还不如说是法律的张力,因为日本法律明文规定捡到东西不上交与偷盗无疑。伦理学里有“慎独”这个概念,说的是人在无人之境能自觉地做有人在的事情。这当然是道德的最高。日本人在无人之境的犯罪,日本人在无人之境的使恶,日本人在无人之境的放纵,足以表明他们还缺乏私耻——自律的自觉,与“慎独”的要求还相去甚远。

【三】

这何以见得?

企业作家,道德私塾·心学校校长三浦兴一在2009年出版《失去道德和良心的日本人》(荣光出版社)一书。在书中他说“公德心”一词在日本已经成了“死语”。他在厚达412页的整本书中,用大量可信的材料和数据描述了日本人公德心的缺失到了令人震惊的程度。这里限于篇幅只举少数几例。

如在公园和郊外的国道、县道、高速道沿线,将大型资源垃圾、家电垃圾、家具等不法投弃的日本人在激增。2007年东日本,西日本和中部日本的三家高速道路公司的调查表明,在高速道的服务区域(SA)和停车区域(PA)的垃圾处理费用,在2005年是15亿6000万日元。三社的调查还表明,2006年度的740所SA和PA堆积的垃圾总量是25900吨。回收,搬运和处理的费用高达26亿1000万日元。日本在2000年实施家电废旧品回收有料化。一些不想出回收费用的日本人就在高速道上的SA和PA乱扔家电垃圾。

图书馆的图书被盗和图书破损也激增。据调查,2007年日本全国主要城市的公立图书馆中的570家,去向不明的图书达到了28万4421册。损失金额在4亿1000万日元以上。仅东京都内四个区就有1万册以上的图书被盗。此外将杂志和图书中需要的部分撕下或开天窗的事例就更多了。

中小学校学生的伙食费滞纳总额在2006年达到了22亿2963万日元。在调查对象的31921所学校中有13907所学校发生了滞纳现象。而幼儿园的滞纳费在2006年达到了83亿7000万日元,涉及85000人。日本人家长抱着能赖则赖,能拖则拖的心态,表露出日本人在付款问题上的信用度极差。

另据日本都道府县所在地的290家公立医院统计,看病不付钱的费用在2002至2005年之间的三年内达到了85亿日元,平均一家医院摊上2940万日元。而能统计到的5570家私立医院,三年的未收金是853亿日元以上。2006年医院暴力在被调查的1106家医院中的577医院中有发生,身体暴力达到了2315件,医患间的性骚扰也有935件。

日本学者作田启一在《耻的文化再考》(筑摩书房,1967年)中断言,本尼迪克特所说的耻是“公耻”,这只是表面的耻意识。日本人的耻还有自己耻辱自己的内面化的“私耻”:即对于即使从所属集团的标准来看并不值得特别轻蔑的有关行为,也一味苦于羞耻。在比善恶更重视用优劣作为社会规范的社会中,容易产生羞耻,而私耻把人引导进孤独的内心生活。但是看看上述的这些例子,我们确实很难看到日本人的这种私耻,更很难看到因这种私耻而导致的道德内面化。